那些远去的社会行动 | 公民社会在广州: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2017-05-04 21:01:43   作者:反压迫社工

编者按

社会工作有哪些工作方法?

看到这个问题,我们的头脑上多半会不其然地立马出现“三大手法”——个案、小组、社区工作,这三种社会工作的基本方法已被诸如《社会工作概论》等教科书作为专业知识植入到社工的头脑当中。


然而,

作为社会倡导当中的重要一环——社会行动,却无法进入社会工作的主流话语体系当中。


获NGOCN授权,本公众平台自今天起将不定期推送关于社会行动者的故事,期望关注本公众号的读者们能对社会行动有更多认识。


丨作者:史洋;制图:阿七


广州,曾经被媒体描述为“中国最接近公民社会形态的城市”。


2010年,中山大学政治科学系教授郭巍青接受采访说,广州已具有公民社会的雏形和基础,它形成公民社会的有利条件包括有发达的商业、有监督力的媒体、草根性强的社会组织、信息公开的政府,而公民社会这个概念正越来越被政府和市民所接受。


而公民社会中,极为重要的主体就是公民。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我们将回顾2011至2012年期间,一场非常重要的青年行动。当年的行动者今日仍活跃于公益领域,五年多过去了,TA们现在又是怎样看这场行动?



征集光头,照亮广州

燕子


2011年4月27日凌晨1:10,网友燕子发出一篇题为《征集广州市民剪光头照亮广州,拦下1.5亿光亮工程》的博文,同时贴出自己削发过程等照片,随后被疯狂转发,掀开一场市民“拦”截光亮工程的较量。


此前,广州市建委委托广州市建设工程交易中心对白鹅潭及海心沙周边地区夜景照明提升项目设计公开招标,工程投资总额初定1.5亿元,由政府出资。


该消息一出,立刻引来了社会各界的质疑:上亿元的投资,为何不开听证会?光亮工程每日消耗数万元电费,与节能、低碳的环保要求是否背道而驰?


一张图,读完“拦下1.5亿光亮工程”:

面对“扯淡”的事,就要站出来

拦下不等于反对

雷闯


雷闯是“征集光头”的另一个发起人,当时正在上海交大读研,一直以乙肝病毒携带者身份从事乙肝反歧视的公益行动。燕子和雷闯发起行动,源于对这损民耗财的光亮工程的不爽,认为这是一件很“扯淡”的事情,所以想要做点事情来表达作为市民的愤怒。


他们分析光亮工程存在这些问题:

1.5亿的光亮工程并非一个小数目,单纯每小时产生的5万元电费,一年就需超过6000万的财政投入;工程中的白鹅潭地区之所以“有幸”被纳入光亮工程,仅仅因为亚运期间电视台夜间航拍发现这一带比海心沙“暗淡”很多;而数个巨大的LED屏幕是否会造成严重的光污染亦无从得知,此前政府刚制定《广州市户外广告和招牌设置规范》用以严管户外广告的照明,大举清理整顿户外广告。

网友统计城市光亮工程的花费


“用1.5亿还不如用光头来照亮广州”,行动口号Brain is Brighter(头更光,寓意更聪明)赋予了光头不一样的含义。


燕子决定以“光头哥”的形象站出来。


征集1000个光头照亮广州的微博发出后,第二天一大早即有接近5000多次转发、众多支持的声音让燕子开始感受到网友市民的力量,许多媒体开始报道燕子,“光头哥”成了这次全民问政的代言。


中山大学学生覃煜,是第一位响应“光头哥”号召的光头市民,他在微博上传了自己理发前后的对比照,戏谑“剪了光头好凉快,还不用买洗发水”。中大校园内的理发店老板不仅自己剪光头支持,还为所有市民免费理光头。



当时的新闻报道


“拦下”并非“反对”,燕子认为行动的目的在于推动建委征询市民意见。广州是属于每一个广州人的,城市是属于每一个市民的,光亮工程的开展,会影响广大市民的生活,而充分征询公众意见,则是政府开展光亮工程的必需前提。


禁令来了

结束127个光头的马拉松

 “打开邮箱,发现有好多网友发来了自己光头的照片,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只是抱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态征集大家的光头的。不过在意外之余,我又非常高兴,因为更多光头的照片,就意味着更多的人愿意加入行动。”

——每一张光头照片就像是激励,让燕子不断看到希望,然而这希望却定格在第127个光头上。


响应剪光头的市民


4月29日,一个从云南到广州出差的女孩郑朦朦准备以剪光头来支持光头行动,这是仅有的线下全程直播理发的女支持者。当天燕子邀请了很多媒体记者,遗憾的是,采访拍摄过后第二天几乎没有一个报道出街——这通常是“被叫停”的前奏。


此后两天内,来自安全部门和派出所人员毫无预警上门,到燕子所供职的公益机构“喝茶”谈话。在一个小会议室中,机构领导陪同燕子与四个安全部门人员沟通长达一个多小时,对方不断指出“不要被人利用”“担心聚众会影响社会稳定”,燕子的辩解反驳均告无效,最后只能达成妥协,不再征集光头。


回顾这场“喝茶”,燕子说妥协的原因,一方面是没有回应经验,所以面对官方压力只能答应,没有议价能力;另一方面通过机构找到自己,本质上是给机构压力,所以从机构角度出发只能妥协。


同期,媒体也收到禁令不能再报道此事,而此时“光头行动”方才开始一个星期。


但燕子依然愤愤不平,不理解为什么要禁止这样的行动,而且他自始至终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危险”和“不对”的。


媒体的报道


媒体不再报道,也令燕子顿时倍感挫败,为这个活动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也曾设想很多,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戛然而止。市领导约我喝茶聊天,互通本意,我能理解他们发出禁令是担心聚众会影响社会稳定。但我们的行动出于好意,并非反动。”他私下继续联系记者希望跟进此事,但毫无结果。


事实上,在征集光头之外,燕子和雷闯也曾设想过发起更多的行动来拦下光亮工程。比如,在番禺反垃圾焚烧的经验和启发下,策划举办光亮工程民间听证会;也有想去到珠江边问问行走的市民,征集对光亮工程的看法。但是这些设想中的行动都没有来得及策划和准备,因为这“一切都开始得太快,禁止也太快了”,多数设想在禁令那一刻就结束了。


5月11日,燕子收到了政府部门的回复函:“不赞成采取以‘征集光头’等非正常方式表达意见,反映意见无需采用此种方式”。


还未完,大拇指接力!

燕子和雷闯不愿意就此“放手”这个耗资巨大的“面子工程”。


他们想到的新方案是送信给建委,与建委寻求直接沟通。所以5月6日有了三个大学生顶着三顶大光头去与四位建委官员座谈,但同样没有实际的收获。


参与座谈的大学生


当时,剪光头和“拦下”的字眼已变得尤为刺眼的,即使无数次声明“拦下”并非“反对”,对官方而言似乎始终是一种挑衅。于是,他们开始寻求更加温和的行动方式和策略。


在一场关于光亮工程的分享会上,跳出来的区佳阳加入了这场行动的下半场——起初,这些都是抱着“搏一搏”(粤语,拼一拼、试一下的意思),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态,最终变成长达半年的拉锯战,也成为改变的新希望。


因为有了光头哥被叫停的“前车之鉴”,区佳阳的行动更温和,她说为自己塑造的是 “纯良”“傻白甜”的形象。


区佳阳


在撑粤语行动(撑在粤语中是大力支持的意思)的启发下,区佳阳萌生出微博“征集大拇指撑广州建委”的想法,在5月16日发布的行动宣言中,她写道“我相信开明的广州建委一定会依法公开报告,现征集1000大拇指撑广州建委。广州建委,我相信你,加油!”。


微博截图


这种“绵里藏针”的“撑”建委公开《光亮工程可行性报告》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相比门槛很高的光头行动,征集大拇指行动在短短三四天时间就快速征集到了400多个拇指,区佳阳成了“拇指妹”。


“这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在拇指妹看来,征集大拇指照片的造势行动,都是为了“逼”建委来回复我的信息公开申请,公开《光亮工程可行性报告》。


“燕子当时征集光头的时候,就想着要停掉这个工程,那我就会觉得,直接停掉应该不太可能,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申请公开可行性报告)让它暂停,哪怕不能停下来,能够做到一些改变也是可以。通过申请公开看可行性研究,指出报告里面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然后可以让它改,理想化的话就可以拖延工期。因为我一开始也没有预想到会大幅削减经费。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唤起民众对公共事务的关心,用信息公开的方式来监督政府职能。”

广州市民的博客截图


有关部门的皮球

踢出“体育精神”


5月26日拇指妹拿到了建委的书面回复,告知建委非可行性报告的审批部门,将“皮球”踢给了位于政务服务中心六楼的广州发改委;6月9日发改委回复拇指妹,报告责任单位重新指向建委,又把“皮球”踢还给五楼的建委部门,这一次拇指妹带上了一个带刺的皮球送给发改委,而此前征集到的400多个称赞市发改委的大拇指则未能送出。


拇指妹打趣说,送皮球是为了表扬一下发改委“弘扬了体育精神”,“这样你踢给我。我踢给你,这场球赛还是踢得挺精彩的。”


7月5日第三次去建委拇指妹打出标语“多次奔波‘鸭梨’大,相信建委会给力”,“其实,我的心情很绷,该不会又要叫我去其他部门吧?”,当时民众关注度已经很低,执意要看可行性报告的拇指妹压力很大,她带着鸭梨寓意“压力”送给建委。


拇指妹送鸭梨


但这一次没有送出,工作人员说,“不能收群众的一针一线”;出了珠江新城政务服务中心的时候,“只能吃了鸭梨,自己消化压力”。


拇指妹本想就此打住,始料未及第二天晚上8点收到了建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时任建委主任侯永铨主动约见。


拇指妹回忆这场会面,基本都是侯永铨一言堂,他赞拇指妹关注政府事务,又说送皮球之类不合适,教她以后斟酌下做事方式。至于拇指妹提前准备的几页A4纸问题,几乎全没机会问出,唯一提出的一个关于LED屏幕投放问题,侯永铨的回答也是顾左右而言他。


拇指妹和侯永铨对谈


“最后再教了一下我做人的道理。”拇指妹说,虽然感激建委主任的约见,但“我全程坐在那心里翻白眼”。不过这一次见面终归有收获,至少侯永铨侧面承认了可行性报告并未制定完成,并承诺:报告通过报批才会重新招标,并即可申请公开。


2012年1月4日,拇指妹终于在建委办公室看到了可行性报告,让这场持续了半年多的行动算是有了结果,但这个结局既是喜剧也是闹剧:


在拇指妹要求查看并带走可行性报告的时候,时任建委副主任陈亚新态度多次反复:先说可以复印,然后要求不能复印只能抄,接着又要求签署保证书保证不会泄露国家机密,足足有70多页的报告拇指妹只能简单摘抄两至三页。抄完之后,陈亚新又划掉其中几段,说这段不行,这段要删掉,这段会泄密…...最后拇指妹抄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能拿出门,气愤而归。


但至少这一场运动最大的成功已经显现:光亮工程费用从之前的1.5亿静悄悄的降至2700万,大砍1.2亿。

2017年4月1日,有行动者再次尝试申请“光亮工程”信息公开,在第十六天即25日,收到政府寄出的信息公开,同样以涉及机密等原因拒绝提供纸质报告,要求申请人亲自前往查阅。


行动,让我有了出柜的力量

后来,燕子投身于同志公益


回看自己的第一次行动,燕子觉得很刺激也有很多感慨。


过程中有同事和朋友向燕子表达了与他不同的看法,认为应该要冷静策划和思考问题,有精密的策划再行动,而不是这样一股脑的不假思索,直接冲上去。但燕子却认为,行动者确实可能会在媒体聚焦和公众狂热的氛围中被带动,被迷失,情绪的调动是行动中必然会出现的,但不代表那就是错或非理性。行动者若有时候太过于犹豫,就会失去了行动的最佳时机。


行动的体验,他人的响应,让燕子从中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力量,他意外收获了一份的勇气——“让我出柜”,那一刻起,同志的身份不再成为他生命中行动的羁绊。


在雷闯看来,这一次的行动是他过去从未有的实践:真正用行为艺术方式从头到尾围绕一个议题,进行一系列的行动倡导,最终推动改变。


雷闯做过不少“雷人”的行为艺术


这长达半年的行动,也让社会真正看到了NGO和行动者。一贯喜欢打趣的拇指妹说,这场行动只是让她“一直喜欢多管闲事”的作风继续延续下去罢了。


行动

Q&A

从“征集光头,照亮广州”到“征集大拇指,力撑广州”的话语变换,是为什么呢?

雷闯:这个转变,其实最主要还是因为被“和谐”了。起初思路,我们对政府部门的态度总体以反对为主,但在禁令下来后就退而求其次,不去否定工程本身的价值,而是去盯着程序是否合理,申请公开可行性研究报告的行动逻辑由此而来。


事后反思,光头的影响之所以大,与光头形象展示出来的雷人程度有关,如果一开始我们就用“撑建委”,可能不一定能够成功。拇指妹的后续行动的成功,与前面光头行动的铺垫息息相关。


从行动议程上看,我们普通公众是没有议程设置能力的,创意行动、“炒作”进而引起媒体报道,其实是赋权的过程——让我们普通民众可以来参与讨论这个议程(公共事件)。让事情得到解决的前提,一定是让公众知道并讨论,否则这个议题就不会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


为什么要使用一些有创意的行为,比如送鸭梨送皮球等?

雷闯:我自己觉得这些行为艺术,增加了政府部门和媒体对行动者的印象。按照常规来说,我们简单寄一封信给政府,他不一定会把你当回事。但是我们亲自登门去,再带个东西,会增加其印象;这里媒体曝光也是其中一个考量点。


雷闯在其他行动中也送过鸭梨


说实话,你要去政府部门聊,你聊啥呢?带个东西过来至少会让事情变得有趣。媒体也很看重这个,这是一举多得。但是这种行动也具有两面性,政府部门会觉得你是来找茬的,所以送东西的时候要注意一个度,不要互相惹怒。我们送的东西都从来不侮辱对方。


为什么降了预算,还要继续追着可行性报告不放?

拇指妹:政府可能觉得降低预算之后,我就会心满意足地滚蛋了,不再理睬此事。而实际上对我而言,我就是申请公开可行性报告,管你升还是降我都要看呀,当然你不做了我就不看了哈哈(笑)。


女性这个身份对事情起了决定性作用吗?

拇指妹:当然。在大众眼中,女性不具有太多的攻击性,大众也相对信任女性的形象,比较有说服力,会响应我的号召。此外,有些人会产生同情心,连妹子都站出来,为什么我不站出来呢?可以说这个动员某种程度上基于性别刻板印象,但这本质上是一个运动策略的考量。


面对公众动员,行动者既需要面对公众视角下的刻板印象,也需要考虑行动本身的动员。我们很难在同一个事件中把什么东西都放到里面去,这个事件,我们把焦点放在光亮工程,就不得不从策略角度来使用性别红利进行公众动员,但不代表我认可这种刻板印象的存在。


行动

攻略

关键词:征集光头,征集大拇指,送鸭梨,送带刺皮球,申请信息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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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NGOCN、南都观察(nandugongyiguancha)、反压迫社工(fanyapo)联合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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